六月份作翰墨稿十帧,皆游北岳得来。此既为吾人眼中之恒山,亦更是心中之恒山。吾今期盼笔下之画,每幅皆如独具血肉与灵魂的个体生命,而绝非类似从同一“大作”中取下的众多“切片”……
日前曾给出其中第六幅之画题下句而隐上句,现亦示之,曰“一山凌虚,犹得公佑世间”,或未为人思及,呵呵。
江南达者 童山雷

1、《苍凉北岳并萧森》。写登上这恒山之第一印象。觉此山形貌极具可辨识性:一方面乃是“大荒山”式的,淡白干燥萧索,主要在其阳坡之上;另一方面,却又颇具历史文化名山之基本面目与神韵,蓊郁清润,寺观幽深,尽皆潜藏于山之阴崖处。兹画即捕捉这显著特点,予以表达。整体色墨燥润兼置,自不消说了。亦将山之阴阳两部分野及其交错融汇,据实示之。尤其山脊那条之字形步道,连同其路下端隐然形成的左右两方或枯或荣视象,更是加意对待,勿令逸逝于楮幅。总之,这“真山水”对吾画者之启迪,在此果是明明白白,毋庸置疑焉。

2、《臆中碎雪今飘洒,劲峭荒风拂莽原》。既伫立这山岭高处,四下眺望,则吾眼内所见,又岂如他人般的,仅看得面前实景;却明显感知,此地千百万年来之自然及人文史,尽皆在一己胸中,浩茫隐微,拂掠而过。于是顿觉荒寒风中,细碎雪花漫天飘舞,视野间一派灰白渺荡、不知其所以。记住这心理感受,归后临案追忆写出。投笔观画,嗟然有悟:这得能因情生境,以文心寄于艺趣,对吾画者而言,端属必要之优长也。

3、《恒岳松风静,仙家洞府幽》。此山毕竟又与神仙之事关系密切。故尔当时吾人闲步山中,见触目皆是的道教观宇及几许寂然洞窟,心亦有感。咳,历朝历代,也不知有多少意欲“成仙了道”之人,曾抛弃尘世浮华,隐姓潜形,在此修炼。思之于是,特筹划出兹题,并着意表达。其月明松下,星星散散,崖庐幽静,俱显其绝俗清居,固毋论矣。又见荫岩间洞穴内,有子燃灯面壁枯坐;近前月华如水之大石上,亦有高士,携童儿支炉烹茶,意态适然逍遥。这等日子,且遑言结局如何,就其过程,倘果无生存之虞,自当也是有着诱人之处;则撷于楮幅,视其郁墨澹彩所示恬然意味,也都可使这心向往之。噫:吾箧之内,今又备此一格焉。

4、《仙山亦见雨潇潇》。转又寻思:倘在暮雨轻霏之际,漫步在这北岳麓岭,怕该也别是一番风味罢?是以今即以之为题,随兴挥写这恒山雨意。写时一再告诫自家,必是“据实而不拘于实”,只在不违其山大貌前提下,任意谋构其势,并以色墨求其形质。好一阵潜心伏案之后,乃觉这笔下楮幅间,天近杳暝,细雨挟风,一派清润幽凉,真是抵达吾人臆想之境也。

5、《荒寒北岳春夜,一抹流星惊众宿》。又试想此山早春季节,寒意犹存,岭麓尽皆苍凉,触目一派灰赭。而时届清夜,逐渐幽暗下来的天空,却也残霞兼含紫橙,色彩斑斓。斯际也,忽而流星掠过,满天初亮星宿,恰似振起精神,倏然晶粲粲地,于是萧瑟之间,毕显荒美之感。心念及此,自亦诉诸画幅。搁笔观玩,眸子也因之一亮。嗟然笑谓:或此正为吾画者之长也——臆中缥缈之物,居然只心手微运之下,移时便得清清晰晰呈现目前。呵呵。

6、《一山凌虚,犹得公佑世间;道观渺小,却称母仪天下》。转亦渐行向山之尤青森杳暗处。举目高望,其山巅淡隐入云;曲折山径,出没幽林荫崖,迤逦指之。则忽见路旁硕果累累老树之下,小小观儿,端立那厢,且是匾额上赫赫然大书“母仪天下”之款。见之,既感凛冽,却也甚觉有趣。今忆斯境,欣而作画。乃又顿生“咬文嚼字”之意,欲以骈文概括其境为之。这个,实真的有些“考人”。不过达某既溺于此大半生,碎碎小事,何又能够相难。移时间遂得其题也。 唔,神山横空出世,但凭虚无缥缈之姿,“无差别”庇护浩大红尘芸芸众生,宁非“公佑世间”者矣。而“道”与“一”,又何不可天然结为一对?哈哈哈。——至若画面本身苍润深邃之貌,并其老辣幽粲色墨构成,固称有目者皆可睹焉,亦岂须絮絮述言。

7、《紫云茫荡天峰岭》。转而径写此北岳主峰。有鉴于实存山体形态相对圆浑,坚挺之感稍欠,是以乃取仰侧视角,令呈高峻状;又以朴拙滞涩写笔,兼解析崖岭麓梁作体块结构,致通篇得其苍厚实沉视象。更于天际铺陈大云,如若轻搁置在崖顶,且整体画面敷罩一派灰紫之色,遂成此于恒定乃至傲岸视效中亦略觉神异的总体观感。唔,虽为一“写真”之境,却平白有了恁多“讲究”,则吾画者构思臆中山水之苦心,确凿可见矣。

8、《玄武守恒岳,天象呈紫微;灵意今安在,神光(气)罩北极》。念及此山方位所示神话意义,凛悚有感。今追写之,干脆求其“超自然”形态,画面通体笼罩于一层淡薄紫色光雾中,且是天色亦按照补色关系,微泛明黄,而俩灵物毕现于空,似施其责焉。则入幅所有云物,尽皆减弱虚化,以配合这整体神奇意象,以符其偈语式题旨。尝试之作,但寻觅某种“异味”而已,不能作为常态存在的。

9、《恒岳挟玄灵,倚天之势若虬龙》。蓦然回神,眼中仍只见这自然属性的北国山水。顺其崖谷一溜望去,触目视象阴郁暗沉,且觉无限生机于内勃发。倏尔天际云起,龙须蛇尾般飘扬空中,忽亦结团弥漫滑动于麓岭顶头,令其顿呈虚实及光影变幻之势。此时也,星散点缀在阳坡荫崖间之诸多观宇,凭藉石质树色云光,形貌毕显,乃益觉神采轻飏;而整个山体,亦恰如苍虬潜伏,昂奋之意,隐隐在远。由是那淡淡可见于烟雾萦绕之中的旷阔水陆之地,也与之洽合为一,蔚然壮观……兹画即力求表达如此这般感受。顾其雄厚色墨内所示或挥扫或点戳的恣纵笔触,则作画时吾人心驰神往于斯地的忘我意态,端称是犹可见之矣。

10、《神山风雨夕,崖岭麓梁皆湿痕》。复又定睛细观眼前崖壁,却亦甚具看点。但见彼巨大石崖之下,凹陷缝隙,疏落星散,几多观宇;乃试想暝雨之际,山风鸣响,拂带濛霏滋润之气,扑打于斯,苍崖湿淋,水痕直挂,而崖缝中已自渐成泉流。此时也,倘有茕独道者,撑着伞儿徐行在这山路间,朝着自家修行的观子而去,那情味,怕不忒使人浮想联翩?此念既怀,今追忆之,遂付诸翰墨。层层刷扫渍染下,自觉已得足可动人心魄之视象。值一二日后欣然观之,确实赫赫然竟毕现当时虚实相生情景。本月画作至此止。
文末落款 2026 年 6 月 2 日至 29 日,整月持续深耕北岳题材,卅日十稿循序渐进,从初见实景、怀古抒情、仙道造境、雨景、星夜、大道哲思、主峰重塑、神话试验、全景苍龙、暮雨收尾,创作脉络层层递进,由表及里,从实景走向内心,再上升天地大道,形成一套完整、逻辑自洽的北岳山水精神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