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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迟暮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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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3-10 19:23: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迟暮的花
                                                文/何其芳
秋天带着落叶的声音来了。早晨像露珠一样新鲜;天空发出柔和的光辉,澄清又缥缈,使人想听见一阵高飞的云雀的歌唱正如望着碧海想看见一片白帆;夕阳是时间的翅膀,当他飞遁时有一刹那极其绚烂的展开。于是薄暮。于是我忧郁地又平静地享受着许多薄暮在臂椅里,在街上,或者在荒废的园子里。是的,现在我在荒废的园子里的一块石头上坐着,沐浴着蓝色的雾,渐渐的感到了老年的沉重。这是个没有月色的初夜。没有游人。衰草里也没有蟋蟀的长吟。我有点记不清我怎么会走入这样一个境界里了,我的一双枯瘠的手扶在杖上,我的头又斜倚在手背上,仿佛倾听着黑暗,等待一个不可知的命运在这寂静里出现。右边几步远有一木板桥,桥下的流水早已枯涸。跨过着丧失了声音的小溪是一林垂柳,在这夜的颜色里谁也描不出那一丝丝的绿了,而且我的茫然无所睹的望着它们。我的思绪飘散在无边际的水波一样浮动的幽暗里;一种记忆的真实与幻想与梦的糅合;飞着金色的萤火虫的夏夜;清凉的荷香和着浓郁的草与树叶的香气使湖边成了一个寒冷地方发热带;微风从芦苇里吹过;树阴罩得像一把伞,在日光的雨点下遮蔽了惊怯和羞涩……但突然这些都消隐了。我的思想从无边际的幽暗的飘散里聚集起来追问着自己。我到底在想着一些什么呵?记起了一个失去了的往昔的园子吗?还是在替这荒凉的地方虚构出一些过去的繁荣,像一位神话里的人物用莱玡琴声驱使冥顽的石头自己跳跃起来建筑载比城?不,现在我想着梅特林克和他对于戏剧的见解。使我们从真正优美而伟大的悲剧来历看出它的优美和伟大的不是动作而是言语。那些灵魂与灵魂的对话,或者那些独语。至于动作不过是一种原始的简陋的言语而已,一个男人杀了他的情妇或者一个将军战胜了他的强敌,那种激动和热情虽然是最容易使听众们倾心的,并不是构成戏剧的要点。当我正这样静静地想着而且阖上了眼睛,一种奇异的偶合发生了,在那被更深沉的夜色所淹没的柳树林里我听见了两个幽灵或者老年人带着轻缓的脚步声走到一只游椅前坐了下去,而且,一声柔和的叹息后,开始了低弱的但尚可辨解的谈话:
——我早已期待着你了。当我黄昏里坐在窗前低垂着头,或者半夜里伸出手臂触到了暮年的寒冷,我便预感到你要回来了。
——你预感到?
——是的。你没有这同样的感觉吗?
——我有一种不断的想奔回到你手臂里的倾向。在这二十年里的任何一天,只要你一个呼唤,一个命令。但你没有。直到现在我才勇敢地背弃了你的约言,没有你的许诺也回来了,而且发现你早已期待着我了。
——不要说太晚了。你现在微笑得更温柔。
——我最悲伤的是我一点也不知道这长长的二十年你是如何度过的。
——带着一种凄凉的欢欣。因为当我想到你在祝福着我的每一个日子,我便觉得它并不是不能忍耐的了。但近来我很悒郁。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仿佛我对于人生抱着一个大的遗憾,在我没有补救之前决不能得到最后的宁静。
——于是你便预感到我要回来了?
——是的。
——你那使我从前十分迷惑的定命论现在再不能说服我了,因为早经历了许多人事的许多不幸。
——但我总相信着我给自己说的预言,而且后来都灵验了。不仅你现在的回来我早已预感到,在二十年前我们由初识到渐渐亲近起来后我就被一种自己的预言缠绕着,像一片不吉祥的阴影。
——你那时并没有向我说。
——我不愿意之你也和我一样不安。
——我那时已注意到你的不安。
——但我严厉的禁止我自己的泄露。我觉得一切沉重的东西都应该由我独自担负。
——现在我们可以像谈说故事一样来谈说了。
——是的,现在我们可以像谈说故事里的人物一样来谈说我们自己了。但一开头便是多么使我们感动的故事呵。在我们还不十分熟识的时候,一个三月的夜晚,我从独自的郊游回来,带着寂寞的欢欣和疲倦走进我的屋子,开了灯,发现一束开得正艳丽的黄色的连翘花在我书桌上和一片写着你亲切的语句的白纸。我带着虔诚的感谢想到你生怯的手。我用一瓶清水把它供在窗台上。以前我把自己当作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一位少女为了爱情而颠倒,等待这故事的自然的开展,但这个意外的穿插却很扰乱了我,那晚上我睡得很不好。
——并且我记得你第二天清晨就出门了,一直到黄昏才回来,带着奇异的微笑。
——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我怎样度过了那一天。那是一种惊惶,对于爱情闯入无法拒绝的惊惶。我到一个朋友家里去过了一上午。我坐在他屋子里很雄辩地谈论着许多问题,望着墙壁上的一幅名画,蓝色的波涛里一只三桅船快要沉没,我觉得我就是那只船,我徒然伸出求援的手臂和可哀怜的叫喊。快到正午时我坚决地走出了那位朋友的家宅。在一家街头的饭馆里独自进可我的午餐。然后远远地走到郊外的一座树林里去。在那树林里我走着躺着又走着,一下午过去了,我给自己编成了一个故事。我想象在一个没有人迹的荒山深林中有一所茅舍,住着一位因为干犯神的法律而被贬谪的仙女;当她离开天国说预言之神向她说,若干年后一位青年的神要从她茅舍前的小径上走过,假若她能用蛊惑的歌声留下他,她就可以得救;若干年过去了,一个黄昏,她凭倚在窗前,第一次听见了使他颤悸的脚步声,使她激动地发出了歌唱。但那骄傲的脚步声踟蹰了一会儿变向前响去,消失在黑暗里。
——这就是你给自己说的预言吗?为什么那年轻的神不被留下呢?
——假若被留下了他便要失去他永久的青春。正如那束连翘花,插在我的瓶里变成为最易凋谢的花了,几天后便飘落在地上像一些金色的足印。
——现在你相信着永久的青春吗?
——现在我知道失去了青春人们会更温柔。
——因为青春时候人们是夸张的?
——夸张的而且残忍的。
——但并不是应该责备的。
——是的,我们并不责备青春……
倾听着这低落的幽灵的私语直到这个响亮的名字,青春。像回声一样弥漫在空气中,像那痴恋着纳耳斯梭的美丽的山林女神因为得不到爱的报答而憔悴而变成一个声响,我才从化石似的冥坐中张开了眼睛抬起了头。四周是无边的寂静。树叶间没有一丝微风吹过。新月如半圈金环,和着白色小花朵似的星星嵌在深蓝色的天空里。我感到了一点寒冷。我坐着的石头已生了凉露。于是我站起来扶着手杖准备回到我的孤独的寓所去。而我刚才窃听着的那一对私语者呢,不是幽灵也不是垂暮重逢的伴侣,是我那在二十年前构思了许久但终于没有完成的四幕剧里的两个人物,那时我觉得他们很难捉摸描画,在这样一个寂寥的开展在荒废的园子里的夜晚却突然出现了,因为今天下午看着墙上黄铜色的暖和的阳光我记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秋天,我打开了一册我昔日嗜爱的书读了下去,突然我回复到十九岁那时温柔而多感,因为在那书里我找到了一节写在发黄的纸上的以这样两行开始的短诗:
在你眸子里我找到了童年的梦,如在秋天的园子里找到了迟暮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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